新约入门
第六章同观福音
通过引用经文,《马太福音》把耶稣的幼年生活和受洗,解释成与摩西带领犹太人走出奴役的大业遥相呼应。耶稣与律法的关系也通过摩西揭示出来。耶稣坐在山上教导门徒时,阐明了这一关系:他来不是要废掉律法,乃是要成全律法。他对门徒的公义要求不比律法少,而是更多。
在一系列反命题中——“你们听见有话说……,只是我告诉你们……”——《马太福音》展示了耶稣如何通过阐释律法产生“比文士和法利赛人”更大的义。马太通过这样的叙事表明,耶稣最终揭示出了律法的真意。因此,当法利赛人批评耶稣跟税吏和罪人一同吃饭时,马太笔下的耶稣如此回答:“‘我喜爱怜恤,不喜爱祭祀。’这句话的意思,你们且去揣摩。”
《马太福音》甚至暗示耶稣是律法的化身。要理解这点,有必要知道拉比关于律法的经典表述。拉比们说律法是永恒的,在西奈山启示给人以前就已经存在于上帝心中,并且永远不会改变。律法是智慧,是对律法书命令的实现。研习律法与在圣殿献祭、持守安息日同样公义。要成为犹太教徒,就要背负律法的轭。神之永在显现在研习律法者身上。
相应地,在《马太福音》中,耶稣将自己与智慧联系起来,并称自己比殿还大。耶稣呼唤那些劳苦担重担的人去负他的“轭”,这样他就会让他们得享“安息”。复活之后的耶稣宣布,他会永远与门徒同在,告诉他们“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在《马太福音》中,耶稣是神之永在的中保。《马太福音》中呈现的耶稣不像《马可福音》中那样带有讽刺色彩,而是一个有权柄、且善用比喻的人。
《马太福音》对门徒的描述,与其对耶稣的刻画相符合。他们是真正的局内人,知道“天国的奥秘”。这个观点以一个很微妙的方式传递给读者,即马太修改了马可对“夫子”和“主”这两个称呼的用法。《马可福音》中所有人都称呼耶稣为“夫子”,而只有那些需要他医治的人才称呼他为“主”。相反,马太将这两个称呼用作区分局内人与局外人的方式。只有局外人——首先是文士和法利赛人——才称耶稣为“夫子”或“拉比”;对他们来说,耶稣不过是另一个凡人教师。
然而,局内人认为耶稣是被高举的,已经被赐予了“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在整个叙述中,马太笔下的局内人都称耶稣为“主”,这个称呼表明了耶稣作为永远“与他们同在”的复活者的崇高地位。例外情况也证明了这个规律。在最后的晚餐上,当耶稣预言有个门徒要出卖他时,其他门徒的回应都是问:“主,是我么?”,但背叛者犹大却问:“拉比,是我吗?”犹大指引暴民逮捕耶稣的时候,他对着耶稣说了一句“请拉比安”。
《马太福音》对耶稣门徒的描述也并非完全正面。他们的道德品格表明了他们同《马可福音》中的门徒一样有缺陷:马太笔下的耶稣多次称他们为“你们这小信的人”,因为他们心存怀疑。在《马太福音》中,犹大出卖耶稣,彼得不认主,其余门徒在危难时也抛弃了耶稣。事实上,彼得拒不认主看起来更加让人吃惊,因为在《马太福音》中,彼得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是其他门徒的代表:毕竟,耶稣正是把“天国的钥匙”托付给了彼得。马太刻意引导读者注意,当彼得不认耶稣的时候,使用了起誓的方式,而在登山宝训中,耶稣曾明确驳斥这种说话方式。
《马太福音》所刻画的门徒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更加聪明。在让耶稣解释撒种比喻时,马太清楚地表明,明白“天国的奥秘”是听道后收获丰盛果实的关键。在讲完一系列比喻之后,耶稣问他的门徒:“这一切的话你们都明白了吗?”他们说:“我们明白了。”这之后马太为耶稣安排了一句回答,揭示了这卷福音书的社会和象征背景:“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
耶稣的门徒扮演了文士在法利赛派犹太教中的角色。他们有智慧,因为他们被赋予了教导的责任,而要教导别人,他们自己首先必须明白。在福音书结尾,耶稣差遣他们说:“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路加-行传”:先知与民众
在《新约》全书中,《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好像是相互独立的作品,中间隔着《约翰福音》。但人们通常认为这两卷作品出自同一个作者。他有可能是保罗的同伴,但无法证实。而且,过去的一个世纪以来,大家普遍承认这两卷书是同一部作品的两个部分,被学者合称为“路加–行传”。两卷书开头都有题献给一个叫提阿非罗的人的序言,他可能是个基督徒,资助了路加完成这部作品。
《路加福音》也具有同观福音的特点:与《马太福音》一样,它以《马可福音》作为原始材料,也从共同的素材中引用了耶稣言论,同时也有自身独有的资料来源。路加手头就有一本《马可福音》,他比马太更忠实地遵循了《马可福音》的情节主线。他对《马可福音》的改动,主要是使其更加准确、更加清楚。显然,出于同样的理由,路加删除了《马可福音》6—7章的大部分内容,因为有一部分包含了重复的内容,有些故事把耶稣说得更像一个术士,还有些论述有损门徒的形象。《路加福音》可以说是《马可福音》的扩展版和修正版。
相比马太,路加是以更加审慎的方式把Q字原材料中的耶稣言论插入到叙事之中。他没有直接插入大段的训诲,而是把耶稣的教导放到可信的情境中,比如在旅行和吃饭的时候。《路加福音》中独特的耶稣言论素材——尤其是一系列寓言,比如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和浪子的故事——都来自认可度最高、最为人们所喜爱的耶稣故事。
路加通过“大量删节”《马可福音》中有问题的部分而腾出篇幅,但为了容纳大量的新材料,他需要创造出更多的篇幅。因而,他选用了《马可福音》中提到的耶稣去耶路撒冷的旅程,并将其拓展为长达10章的“旅途叙事”。耶稣在前往耶路撒冷走向牺牲的旅程中,依次向民众、对手及门徒作了演说。
通过使用不同于《马太福音》的材料,《路加福音》把叙事与以色列历史和教会生活联系在了一起。《路加福音》中对耶稣幼年的叙述比《马太福音》更完整。他不仅新增了一段耶稣12岁时的故事,而且使用了不同的材料。在基督教标准的“耶稣诞生故事”中,客店、马槽、牧羊人和天使的合唱出自《路加福音》,东方三博士和残忍的希律王则出自《马太福音》。更惹人注目的是,《马太福音》中约瑟是这段故事的主要角色,而路加则让马利亚处于核心位置。
此外,《路加福音》不是把耶稣的家谱放在开篇,而是放在耶稣受洗之后;也不止把耶稣的家世追溯到亚伯拉罕,而是一路追溯到《圣经》故事中的第一个人类亚当。如果说,《马太福音》将《马可福音》中的门徒大戏放到了对抗犹太教这一更大的社会背景下,融入了犹太人中弥赛亚主义者与非弥赛亚主义者的对立,那么路加则把这个故事搬上了更大的舞台,即整个地中海世界。
通过大量引入有关耶稣复活的叙述,路加在福音书结尾比马太更进一步扩展了叙事。路加记叙的有关空坟墓的故事与马太、马可一样,但更加曲折。然后,在两个门徒离开耶路撒冷的路上,耶稣神秘地向他们显现。直到耶稣向他们讲解了律法书中预指他的那些话,并掰开饼分给他们,他们才认出他来。这个故事明显是要表明,那些奉耶稣的名聚会、敬拜的人可以经历到复活的耶稣。《路加福音》也提到,耶稣向聚集的十一位门徒显现,并且,在一个升天的场景中,耶稣离开他们、被带到了天上。耶稣的升天也是路加第二部分叙述的起点,在这部分关于耶稣升天有更详细的描述《使徒行传》1:6—12)。
《路加福音》的叙事在作者的另一卷书中得到了最好的延伸。这卷书在短小的序言中表明,它是第一卷故事的延续,而且,要把这两卷书作为文学上的统一体来读,“路加–行传”才最有意义。《使徒行传》并不仅仅是接着讲述《路加福音》中的故事,而且提供了对《路加福音》的权威解释。
路加对耶稣的书写,总是指向使徒后来奉耶稣之名的活动,而《使徒行传》中的人物所做的一切,都与耶稣在福音书中的行动相呼应。在这第二卷书中,路加受传统材料的束缚更少,能够更自由地凭着其文学和神学上的直觉去写作。因而,《使徒行传》是理解整部叙事的钥匙。
路加把耶稣的故事带出了巴勒斯坦,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地中海世界,同时,他也把福音书的体裁扩展到了历史记叙。在《新约》作品中,“路加–行传”最有可能被完全视作希腊化时期的文学产物。它类似于希腊–罗马小说,尤其就其中的历险场景而言。它也很像希腊化时期的传记——耶稣及其追随者看上去就像是哲学家。但显而易见,它最适合归入希腊化时期的历史传记。路加讲述了耶稣及其追随者的故事如何与犹太和罗马历史上的统治者及事件发生交集,由此“拓宽”了福音故事。在《使徒行传》结尾,保罗被软禁在罗马城,等候面见恺撒,接受审判。
路加的写作手法是历史学家式的。他关注事件发生的年代次序和因果关系,希望以一定的顺序展现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原因。跟同时代的其他历史学家一样,他会借用总结和言论来补充有时候并不充分的材料。他在《使徒行传》中对早期教会生活的总结,使人感觉到当时的教会充满了内在活力。他为笔下人物安排的言论也经过了自己的修辞创造。他遵循了“角色写作”的理念,为的不是表达某个特定情境下说了什么,而是表达应该说了什么,以此向读者阐明叙事的真正意义。
古代历史是经过精心修辞加工的叙事,旨在通过故事进行论辩,达到说服的目的。在第一卷书的序言中,路加表明了他在历史方面下工夫的目的。他表示自己使用了先前的文字材料,还对亲历者做了详细考察。
不过,与路加的确切目的最相关的是三个说法。首先,他写了几句话给他的资助者外邦人提阿非罗,提及“你所学之道”,这“道”与“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相关。因而,主题是上帝对所应许之事的信实,不仅仅是在耶稣身上,而且是“在我们中间”,即《路加福音》读者的那一代人。
其次,他力求向读者提供有关这些问题的“保证”或“确据”。1:4中的asphaleia这个词的意思是“确实”,而非“真理”。路加对于目的的表述说明,提阿非罗和那些跟他一起的人可能正心怀疑虑。第三,他一反前人惯例,提出要“按着次序”来叙述,这表明所述事件的顺序可能会消除外邦读者心中的不确定。
我们可以从《路加福音》叙事的轮廓推断出这种不确定的原因。从开头到结尾,这两卷作品的一大主题是上帝希望让外邦人跟犹太人一样听到福音。保罗在最后一段监禁生活中宣称:“神这救恩如今传给外邦人,他们也必听受。”
然而,外邦人的救赎故事有一个阴影,即犹太人对这个信息的拒绝。这种拒绝不仅对犹太人是一个问题,对外邦人也是如此,它同样在最后的场景中达到顶峰。上帝的应许是给犹太子民的。如果犹太人没有得到应许的祝福,上帝就失败了。这样的话,外邦人所信奉的这个神就是个易变的、不信实的神。
路加对叙事“按着次序”的建构,是要努力说明神的信实,用他的作品为上帝在历史上的行事方式进行辩护。这其中的关键元素是他对耶路撒冷最初的基督教会的描述。这一教会的兴起,是因为被高举的耶稣赐下了圣灵给他的犹太追随者。路加称这圣灵为父的“应许”,把耶稣的追随者说成亚伯拉罕的子孙。最初的教会就是归回的以色列。
因此,外邦人的使命不是要取代失败的以色列,而是将一个忠诚的以色列扩张和延续下去。由于以色列被赐予了应许,也收到了应许,因而上帝被证明是信实的,随后相信这位上帝的外邦人就可以“确信”自己的“所学之道”。
在《使徒行传》的后半部分,使徒保罗占据了主要位置。他在第9章时转变归主,他的传教之旅和监禁生活则在13—28章详细展开。然而,保罗的传教大业并不是路加整个写作计划的顶峰,而是其结局:当路加证明上帝的信实已传遍历史上的以色列、并为人们所接受时,情节上的根本困难便已经解决。
路加在建构故事时使用的文学手段有两个尤其值得注意。第一个是地理位置的文学运用。《路加福音》中的耶稣故事,是在不断地朝向耶路撒冷前进。通过精心加工原始材料,路加一再强调这点。相比之下,《使徒行传》的叙事则是要走出耶路撒冷,前往犹太和撒玛利亚,然后到世界的尽头。
这种强调使耶路撒冷成为焦点。路加精心地将故事的核心部分,即耶稣的受难和死亡、复活和升天,圣灵的降临和早期教会的兴旺,都集中在这座古代以色列中心城市的范围内。还有故事中困难情节的解决,也发生在耶路撒冷的这部分叙事中。
路加第二个文学上的关注点是预言。就像马可使用了启示的象征、马太使用了法利赛派犹太教的象征一样,路加也使用了跟预言有关的《圣经》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