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入门

第六章同观福音

关于《马可福音》、《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我们对它们的作者一无所知。它们把耶稣其人放在1世纪巴勒斯坦的犹太背景下进行叙述,成为独特的见证。这三卷很可能写成于公元70—85年之间的福音书,赋予了“福音”一词新的意义:它不仅指上帝通过耶稣的死和复活所成就之事,也指耶稣在自己的言行中借助上帝的力量所行之事。 从文学角度讲,这三卷福音书的叙事紧密相关。《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在各自创作的时候,都借鉴了《马可福音》。每一卷福音书对耶稣的描述都包含了一定的历史事实,但也进行了不少加工:一方面根据所持信仰,一方面通过经文符号体系中对耶稣的诠释。一般读者认为同观福音书中描述的耶稣最接近历史上的耶稣,有血有肉;但实际上,其中的文学创作成分并不比第四福音少。 尽管有很多相似之处,同观福音的每一卷对耶稣其人的描摹仍是独特的。《马可福音》并不仅仅是其他两卷福音书的来源,也是大能的见证。同样,《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也不仅仅是《马可福音》的扩充和修改,对于所描写的人物,它们都有着各自独特的视角。在相同的参考框架下,每卷福音书都有独特的表现方式——通过分别观察它们对耶稣及其门徒的描述,可以认识到这一点。 以耶稣为焦点的选择非常明显:耶稣现在作为被高举的主受到敬拜,他之前在世间的传教活动自然会受到关注。门徒的选择也很自然,因为早期教会中渴望成为弥赛亚“门徒”的人会和那些更早期的追随者产生共鸣。每卷福音书中耶稣及门徒的形象都有着一个叙事目的,即教导1世纪晚期基督教会中的那些读者。 《马可福音》:作为神国奥秘的耶稣 《马可福音》很可能是第一部写成的福音书。传统上认为其创作于大约公元67—70年,因为第13章所预言的圣殿被毁,还没有受到现实中犹太圣堂被罗马人破坏的影响。学者们一致认为,《马可福音》运用了犹太启示文学的象征主义手法,该手法兴起于第二圣殿时期,是一种通过运用文学想象抵制外来影响的方式。 启示文学作品通常是托名的,即假托一位古代英雄向当下的读者说话。升入天国的可能性和种种异象,为受压迫的人提供了对于历史的另一种理解:上帝是历史的掌控者,并会毅然采取行动拯救其子民。启示作品会包含复杂的“密码”:它们用神秘数字、拟人化的动物以及宇宙力量作为象征,引导局内人了解其中的奥秘。 《马可福音》第13章是这类作品的一个小小例证:耶稣跟最亲近的三个门徒说到未来的事情:他描述了一场大灾难,随后“人子”驾云降临,施行神圣的拯救。不过,《马可福音》对启示意象的运用并不仅限于某一章节,而是散布在整个叙事中,因此,最好将《马可福音》作为一出以现实主义叙事形式呈现的启示戏剧来读。《马可福音》保留了这种文体中固有的局内人/局外人反讽:读者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耶稣是“弥赛亚”和“神的儿子”,但叙事中的人物并不知道这点,虽然他们作为耶稣的门徒,本是最应该拥有这种“局内人”知识的人。 《马可福音》对耶稣的描述完全是启示性的。这卷福音书没有记叙耶稣年幼时期的情况。耶稣一出场就是在另一个启示人物施洗约翰那里受洗。经过圣灵的洗礼、又在旷野受试探之后,他又征服了压迫人类的宇宙力量,从而证明“神的国”正在通过他的言行临到人间。 《马可福音》强调耶稣的行为甚于其话语。尽管每个人都叫耶稣“夫子”,尽管他对追随者也表现出教师的姿态,《马可福音》却只记述了他很少的言论:几处比喻、一些深刻的警句、先知的警告,以及最明显的,教导门徒忠于神国的代价。 耶稣的“新道理”是有关权能的问题。耶稣医病、赶鬼、平息海上的风浪、用几张饼喂饱很多人,还在水上行走。无论其追随者还是对手都在问:“这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马可福音》的读者早已知道。 《马可福音》对耶稣的刻画很复杂,并非简单地将其描述成一个行神迹者。对于自己的弥赛亚身份,耶稣似乎希望保密。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位大有能力的行神迹者,竟然注定要在其人类对手那里受苦、死亡。因而,《马可福音》刻画的关键之处,在于耶稣通过他正式的受难预言,教导门徒说自己的“人子”身份不仅要在荣耀的未来得到彰显,而且尤其要在当下的受难中显明。人子“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侍,乃是要服侍人,并且要舍命,作多人的赎价”。受难预言使门徒们——当然还有《马可福音》的所有读者——预备好去理解耶稣受辱而死的意义。 《马可福音》关于耶稣受难的说法是现存最早的,从中可以看出这件耻辱的事情如何被阐释所扭转:表面看来似乎是弥赛亚的失败,但实际却是神国在世界做工的最有力证明。作为人的耶稣的软弱,体现了神的权能。 因此,《马可福音》中的耶稣既不直白,也不简单。相反,他带着深刻的悖论:身为魔鬼的征服者却屈服于人类对手的残暴。通过耶稣的死,上帝开始了在人间的掌权。耶稣的复活——在有关受难的三次预言中已经有过暗示,并在耶稣显荣时有过短暂的表现——让耶稣故事成为一出喜剧而不是悲剧,也让《马可福音》对于耶稣的记叙成为一种教导,一种以软弱彰显权能的教导。 《马可福音》对耶稣门徒的负面描述一开始让人感到震惊。毕竟,彼得、雅各、约翰等人物都是早期基督教运动中的领袖和英雄,是值得敬仰和效仿的对象。然而,在《马可福音》的描述中,他们都不够好、都会犯错。 由于《马可福音》把焦点放在了门徒的戏剧性事件上,这种负面描述就显得愈加强烈。耶稣的对手也很重要,因为他们代表着人间的宇宙力量——耶稣要与之斗争的力量。但是耶稣拣选门徒恰恰是为了扩展自己的活动,并在他遇到预言中的挣扎时“与他同在”。 门徒们的不足,首先是因为他们的愚笨。《马可福音》讥讽地扭曲了“局内人”的启示主题。他们理应领会耶稣的比喻,理解他的身份,但恰恰相反,连耶稣最清楚、最直白的说法,他们也一再误解。在耶稣身份的问题上,他们也同样迟钝。彼得一度认识到耶稣的弥赛亚身份,但很快又误解了这一身份的含义。当耶稣越来越直白地预言自己的命运时,彼得和约翰、雅各的回应却曲解了门徒的身份,将它与个人的权势和地位、而非谦卑的服侍联系在一起。耶稣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对门徒的教导,与这些追随者的糊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徒们缺乏理解,这还可以原谅。毕竟,《马可福音》中的耶稣确实充满矛盾,令人困惑。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缺乏忠心。耶稣拣选他们,是要他们“与他同在”,而且他的教导很清楚,做他的门徒就意味着效法他身为弥赛亚的独特方式——为他人受苦。当耶稣以弥赛亚的身份荣入耶路撒冷,进入犹太和罗马敌人的地盘时,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一度令门徒们很激动,但他们很快又背离了这种态度。 耶稣在圣殿中的先知式姿态招来了更多人的公然反对,他们开始谋划以法律名义处死他。随着这一阴谋的展开,耶稣的一个门徒变节通敌。在耶稣的信心出现危机时,他最亲近的三个门徒都睡着了,没有保持警醒。彼得曾三次公开不认耶稣。耶稣被捕时,门徒们全都逃跑了。《马可福音》特别提到,一个少年人甚至赤身逃走,连裹身的麻布也不要了。“夫子”遭到了所有学生的抛弃。 《马可福音》精心建构的叙事是为了刻画耶稣身上的矛盾和门徒的不称职,以此来教导读者。这一教训在耶稣显荣那一幕表述得非常清楚:当时,彼得看到耶稣的荣耀,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有声音从云彩里传来,教导门徒说:“这是我的爱子,你们要听他。”《马可福音》的读者便不会寄望模仿门徒,而是会留意效法耶稣。 虽然《马可福音》中没有明确描述复活之后耶稣的显现,但整卷叙述的视角都是将耶稣看作被高举的主。虽然马可福音的结尾相对较短,且似乎仍以失败收场——那些女人都离开了,并且因为害怕而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在该章靠前的部分可以发现希望的根据。在空坟墓中,信使告诉她们耶稣已经复活,要她们去“告诉他的门徒和彼得说:‘他在你们以先往加利利去。在那里你们要见他,正如他从前所告诉你们的。’” 虽然那些女人并没有传达这个信息,但读者却知道了,并且知道彼得和其他早期门徒已经跟复活的主恢复了关系。细心的读者会认出坟墓中的信使。《马可福音》将其描述为“一个少年人坐在右边,穿着白袍”。马可希望读者明白,那个赤身逃离的少年人已经归回,他是第一个见证耶稣复活的凡人。《马可福音》的结尾不是绝望,而是希望。 《马太福音》:作为教会夫子的耶稣 《马太福音》的写作时间通常被认定在公元85年前后,这有两个原因。首先,《马可福音》的传播需要一些时间,《马太福音》的作者对它编辑加工也需要时间。其次,从马太的加工中可以看出,当时马太的教会与教诲性的犹太教派之间有着对话和冲突——这种情形最有可能出现在圣殿被毁之后。 马太精心加工了《马可福音》。他尊重《马可福音》的基本情节和侧重点,同时修正并精简了其相对冗长的叙事风格,还增添了大量新材料。他在叙事上的增补在开头和结尾最明显。马太增加了耶稣的家谱,将其先祖追溯到亚伯拉罕,并增加了有关耶稣婴孩时期的描述,以此呼应《出埃及记》。如此,马太明确地将耶稣与以色列人的历史联系在一起。在叙述的末尾,马太增添了耶稣复活后的一次显现——当是时,耶稣授意剩下的门徒去施洗,“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并许诺与他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由此,马太又明确地将耶稣与教会生活联系在一起。 《马太福音》中最具实质性的增补是耶稣言论,它们要么来自与《路加福音》共享的原始材料,要么出自另外的来源。马太把这些众多的言论融入分散的“训诲”中,因而这些训诲既有内在的条理,又按照主题分布。最著名的是《马太福音》5—7章的“登山宝训”:它不是耶稣本人直接的教导,而是福音书作者所造。需注意的是,《路加福音》中类似的那篇“训诲”在地点、长度和内容上都有所不同。 因而,《马太福音》不仅实际长度比《马可福音》长,而且由于马太压缩了叙事并增加了这些训诲,它看起来甚至要更长。要跟上《马太福音》的故事情节并不容易,因为它的叙事经常被耶稣的教导所打断。虽然《马可福音》中也一直称呼耶稣为夫子,但《马太福音》所刻画的这位夫子不仅在行动上,也在言语上教导门徒。 在5—7章的训诲中,耶稣定义了进入神国的种种条件;在第10章,他指引门徒如何完成使命;在第13章,他用比喻解释了天国的奥秘;在第18章,他讲到了教会内部的生活;在第23章,他抨击了犹太教中的对手文士和法利赛人;在第24—25章,他细细教导门徒有关末日的事情。《马太福音》后来被视为“教会的福音”并非偶然,因为它精练且侧重教理,对传教和训导尤其有帮助。 耶稣在23:1—39跟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论辩,是马太福音中很有特色之处,它表明马太的教会将自己视为一个学派,与圣殿被毁后存留下来并形成古典犹太教的犹太教派别抗衡。这一犹太教传统发扬了法利赛人的信仰。法利赛人认为,要在上帝面前过公义的生活,律法书的教导是必要而充分的标准,他们以文士为解经专家,将上帝的诫命灵活运用于不断变迁的环境中。 这一犹太教派别出现在公元70年之后,它与基督教都认为自己是以色列文化的正统传承。基督徒越在会堂里宣扬耶稣是弥赛亚、称他是“主”,那些非弥赛亚主义的犹太教徒就越难与他们共处。最终,犹太人编出了一段“咒诅异端”祷文,使得基督徒不可能再参与他们的会堂敬拜。 《马太福音》的成形表明它创作于这样一种对抗的环境中:一派尊耶稣为夫子、为主,另一派则遵守摩西律法和法利赛人的阐释。《马可福音》牢牢聚焦在门徒身上,《马太福音》则将门徒身份放到更广阔的背景下,放在教会通过与正统犹太教的对抗努力自我定位的过程中。 马太对耶稣的刻画符合这种背景。与《马可福音》中相同,耶稣是人子和神子。但对他的描述是依据律法书所做的文学加工。既然耶稣是不同宗教团体分离的原因,那么对这一分离出的团体来说,他也应当成为其组织自身象征符号时的关键点——这些符号对占据统治地位的犹太人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 《马太福音》首先证明,耶稣应验了律法。具体方法是以固定的模式引出某段经文,“这事的成就,是要应验……”这些插入的话明显带有解释性质,实质上是作者对故事的评注,意在引导读者把耶稣的降生、幼年时代、传道、受苦和死亡,甚至他的出卖者犹大的死亡,看成是先知明确预言的应验。耶稣一生的每个时刻,都带上了律法经文的依据。 《马太福音》还把耶稣描绘成律法书的弥赛亚式阐释者,“登山宝训”明确表明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