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入门

第九章 约翰的手笔

《新约》中有五篇作品是归于约翰名下的:包括三封书信、第四福音,还有《启示录》。围绕这些作品产生了很多关键性的问题:它们是否为一个专门团体创作?如果是的话,这个团体位于何地?或者,这些作品是否是由地域分布不一的人按照基督教风格创作出来的?这个基督教派别得名于约翰这位“耶稣所爱的门徒”,也是《约翰福音》中的可靠见证者。他与这些类别上迥然不同的作品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 第四福音呈现出多重特性是否因为它是一个“约翰学派”所作?作品之间真实的差异,能否完全归结为历史环境的变迁,或者归结为三种不同体裁造成的文学折射?这些基本的入门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 第四福音有一份底稿,可以追溯到大约110年。《启示录》中反映的迫害可能发生在约96年罗马皇帝图密善的暴虐统治下。《启示录》的作者说自己在拔摩海岛上,写信给亚细亚的七个教会。在亚细亚,有多种传统与约翰相关。因而,将这些作品追溯到1世纪晚期的亚细亚教会不无道理,因为这些教会的源头是耶稣的门徒约翰。 约翰著作的历史背景虽不确定,但特征却很明确。毫无疑问,这些作品产生于强烈的冲突中,并打上了冲突的深深印记。在第四福音的叙述中,这种冲突显露于外:那些所谓的“犹太人”强烈地抵制耶稣,而耶稣告诫他的门徒说:“世人若恨你们,你们知道,恨你们以先已经恨我了。”在三篇书信中,冲突是隐藏于内的,发生在相互敌对的领袖之间以及同一教会的不同派别之间。在《启示录》中,冲突既是内在的,又是外在的。 在所有这些作品中,这种冲突都表现在鲜明的二元象征上。它们对比光明与黑暗,真理与谬误,肉与灵,生命与死亡,真预言与假预言,上帝与撒旦。这种极端的对立,表达了“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冲突,把所有的正面品质都放到“我们”身上,而所有的负面属性都归给“他们”。这种象征所表达的强烈的“内–外”的观点,可以被贴切地称为宗派的观点:要定义约翰的基督教,不仅要看其所肯定的东西,同样也要看其所反对的东西。 约翰作品的这种二元象征是围绕着耶稣这个人物组织起来的。在第四福音中,耶稣是世界的光,耶稣的对手因为拒斥他而处于黑暗。信徒们正是由于宣告承认耶稣,而被逐出犹太会堂。在三封书信中,对于耶稣的不同看法导致了不同派别的产生:那些公义地宣告承认耶稣的人活在真理和光中;而那些不这么做的人,则是假先知和敌基督者。在《启示录》中,耶稣的见证者是先知的灵,而做这种见证是圣徒受迫害的原因。 然而,这些关于社会背景、二元象征和宗派观点的论述都完全属实。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这些作品拥有的既吸引人又让人反感的特殊力量。对于那些自认为在“局内”的人来说,约翰的作品提供了强烈的认同感,因为这些作品跟“局外人”清楚地划清了界限。然而,这些强烈的认同标志对于不那么有信心成为局内人的读者来说,也会加剧疏离感。 不过,社会变动并不能充分解释这些作品的文学力量。它们的希腊文文风简单。然而,每一位认真的读者都明白,这些作品是如何通过所建构的复杂象征关系来引人注意的。约翰笔下的耶稣启示了自身,但仍然神秘莫测、难以捉摸;《启示录》的异象变幻不定,壮丽雄伟。如果这些作品真的是哪一个学派写出的,那么这个学派至少会有一两位富有诗意想象力的成员。 分化的教会:书信 这三篇书信中有两篇是由自称“长老”的人写的,并且用的是真实书信的格式;第三篇没有书信的元素,很可能是一篇讲道或谈话。这三篇作品都得以保存的原因可能是它们被放到同一个信包里,在同一时间寄往同一目的地。它们在文学上相互关联,从其中可以一窥分化的约翰派别。 《约翰三书》是一封推荐信,即教会领袖为了举荐从某个教会派遣到另一个教会的使者而写的信。此番,长老派遣了一位名叫低米丢的使者去一个叫该犹的人那里。长老赞扬了该犹对自己所派遣之人的热情招待。这种热情表明该犹“按真理而行”。要注意,这种热情对于持宗派态度的运动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他们的成员“对于外邦人一无所取”。长老将这种热情视为参与真理做工的一种形式。因此,他很有信心,相信该犹也会接纳为所有人所称赞、“又有真理作见证”的使者低米丢。 这封信反映了对教会内部分化的担忧,这种分化使传教和待客行为复杂化。长老抱怨了某个叫丢特腓的人,说他“好为首”,散布恶言妄论长老,并拒绝接待长老的使者。的确,丢特腓做得太过分,甚至曾将接待长老使者的人赶出教会。显然,在长老和丢特腓之间存在权力的争斗,他们都宣称对某个地区的教会拥有权威,并派出使者去确保这种权威。在这种争斗中,接待和驱逐成为权力运作的武器。 长老提到,他有许多事要写给该犹,但不愿用笔墨写在纸上,而是希望能够当面交谈。不过,他也“曾略略地写信给教会”。毫无疑问,低米丢随身携带的就是这另一封信。 《约翰三书》完全是私人的——主语和动词都是单数,而不是复数。而《约翰二书》则似乎是写给当地教会的正规书信——毫无疑问,这个教会受该犹领导。信件开头问候语中所称的“蒙拣选的太太”代表着教会,其成员是“儿女”。跟《约翰三书》不同,《约翰二书》的主语和动词都是复数:它的读者对象是会众。这封短信随后成为在聚会时读给会众的另一篇更长论说文的框架,即《约翰一书》。 《约翰二书》充斥着这些教会正在经历的冲突,不仅是有关领袖间权力争夺的问题,还涉及对基督的某种理解。这封信以典型的宗派主义口吻谈到“世上有许多迷惑人的出来”——即离开了与长老结盟的那些教会的人。分裂的原因是教义上的:那些脱教的人“不认耶稣基督是成了肉身来的”。由于他们没有恰当地理解基督而是选择离开,因而他们成了“敌基督”者,是危险的。 值得注意的是,长老继而建议这个教会继续做丢特腓所做的事情,尽管他曾对此颇有怨言。长老告诉它,不要接纳那些教导错误教义的人,因为欢迎这样的人意味着“在他的恶行上有份”。 在从长老那里前往该犹家中参加聚会时,低米丢还带着第三篇作品在身上。这就是《约翰三书》9那里提到的写给教会的信。它被称为“约翰的第一封书信”,但它是为了给信众公开宣读而创作的。如果低米丢四处走访那些跟长老结盟的地方教会,他很可能会将这篇作品作为通告信息,在每个教会都读出来,而且他还会带着写给地方教会和领袖的短笺。 《约翰一书》揭示了早期基督教会的这种宗派纷争。它提到了那些“从我们中间出去”、进入黑暗世界的人,他们卧在那恶者的权力之下。他们是假先知,是敌基督的。对于那些离开的人,《约翰一书》的说法非常尖锐:“他们从我们中间出去,却不是属我们的。若是属我们的,就必与我们同在。” 分派的起因是对基督理解的争论。不幸的是,对于承认和否认内容的实际表述让我们很难确切知道他们所争论的是基督的哪个方面——大部分学者认为,那些“出去”的人否认基督完全的人性。 《约翰一书》虽然声称是站在“局内人”的角度,但与其他宗派主义作品的区别很明显。例如,《约翰一书》中,作者没有攻击局外人,而是提醒局内人注意他们自己的罪。在宗派主义的作品中出现这种自我批评的转向,让人始料未及。约翰的表述,在对“我们现在”的信心和在罪的磨炼中的“我们应该”之间交替出现。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三个正面的神学强调。作者首先坚持神的超越性:没有人曾经看见神;神大过人心。这个主张削弱了教会中宣扬彻底了解神的残余倾向。 作者也提醒读者,人对神的认识,首先是在爱中——事实上,“神就是爱”,因此“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他讲到了在人身上分享和表现的神圣的自我奉献:“亲爱的弟兄啊,神既是这样爱我们,我们也当彼此相爱。”这种爱不是出于人的本能,而是在神借着耶稣基督彰显其爱的教会中学习到的。 最后,作者宣布,神的爱必须表现在对他人的爱中,并且,只有在关心他人的具体行为中,这个爱的诫命才能得以成就:“凡有世上财物的,看见弟兄穷乏,却塞住怜恤的心,爱神的心怎能存在他里面呢?” 耶稣启示上帝:第四福音 约翰派别的最重要作品是《约翰福音》。《约翰福音》对古典基督教有关上帝和基督的教义,尤其是有关道成肉身教义的形成有明显而重要的作用。这种教义认为,在耶稣基督身上,神真正进入人类历史之中。这卷福音书富有奥秘感,语言简单、使人感到亲切,却又无法完全理解,因而一直为基督教神秘主义者所钟爱。许多普通基督徒倾向于认为《约翰福音》表达了有关耶稣的全部真理。如果问:“耶稣做了什么?”他们可能会用同观福音中耶稣的教导和故事来回答。但如果问:“耶稣是谁?”他们就会用第四福音的说法来回答。 这卷福音书给人的直接印象是,它跟同观福音的差别太大了。有关耶稣传道的事实就很不同。《约翰福音》中,耶稣传道的时间扩展为三年,而不是一年。耶稣的活动集中在犹太而不是加利利。他在圣殿中摆出先知的姿态,是在传道活动开始时,而不是结束的时候。他跟门徒最后的晚餐不是逾越节晚餐,而且也没有按照他的死来解释饼和酒,而是为门徒洗脚。他被钉十字架的时间也不同于同观福音中的记载,而是显然跟宰杀羊羔准备逾越节筵席的时间有关。尽管约翰也说到空坟墓的故事,但跟同观福音中出现的故事完全不同。同样的情况还包括耶稣在复活后向门徒的显现。 耶稣传道的特点也很不同。同观福音中最突出的耶稣行为,即为那些邪灵附体的人赶鬼,在约翰的叙述中并没有出现。耶稣所行的七件奇事被称为“神迹”,包括了在其他福音书中医病的不同版本:约翰提到瞎眼的人,在同观福音中没有提;耶稣对瘫痪的人的医治,发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 《约翰福音》中耶稣的教导也不一样。在其他福音书中极力刻画的比喻在《约翰福音》中都没有出现。相比之下,耶稣在第四福音中仅用的几次“比喻”并不突出。约翰没有使用本身以辩论为主题的故事,没有让耶稣与对手唇枪舌剑、并以尖锐的格言或声明告终。《约翰福音》中的辩论倾向于向外延伸,并转变成自我揭示的独白。 当然,有足够的关联点让人们可以认出《约翰福音》是基督教的福音书。对于耶稣,《约翰福音》使用了同样的称呼:他是弥赛亚、人子、神子、先知、君王、救赎者。耶稣行的某些神迹明显是一样的;尤其是增多饼和在水面行走,在《约翰福音》和同观福音中都可以见到。 其他一些事件,比如进入耶路撒冷、洁净圣殿及伯大尼的香膏,可能被放在不同的位置,但显然都属于同一传统。同观福音中还有一些故事,在《约翰福音》中是作为“幕后故事”发生的,比如耶稣受洗;或者不是作为单独的故事,而是混在其他故事中,比如耶稣受试探、耶稣在被捕之前的决断时刻。尤其是约翰的受难叙述,虽然有独特因素,比如在彼拉多面前正式受审的场景,还有耶稣在十字架上的临终话语,但大体上仍跟同观福音中的说法一致。 如何最好地表达《约翰福音》与其他三部福音书的关系?显然,《约翰福音》跟其他三部福音书之间没有直接的文学关系,不像同观福音之间那样。然而,即使约翰的改造给人印象深刻,他显然还是借鉴了其他三部福音书共享的传统。有人认为,《约翰福音》是对同观福音在材料方面的补充:其中的传教活动更加广泛,还增加了同观福音中没有的一些事情。但这种观点没有考虑到约翰对一切的深刻改造。还有一些人认为,《约翰福音》是“属灵的福音”,它提供了有关耶稣身份的核心,而不仅仅是实在事件。但这忽略了前三部福音的“属灵”维度,也忽略了约翰叙述的实在维度。 关于它们之间关系更好的看法是认为《约翰福音》把同观福音传统中含蓄的内容明确化了。同观福音将耶稣含蓄地描绘成神的启示者,但其依据是耶稣知道神国到来的时间,并呼吁人们通过悔改来回应神的呼召。约翰从一开始就明确地表达说,耶稣显明了父。同观福音对耶稣增加饼的叙述表明他有创造的权柄。约翰则让耶稣证明自己就是生命的粮,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同观福音暗示说人类回应耶稣的方式就是回应神的方式:“人接待你们,就是接待我;接待我,就是接待那差我来的。”约翰明确地表明,接受或拒绝耶稣,就是接受或拒绝神。 《约翰福音》同样明确表明了自身的创作过程。其独创的结尾说明对耶稣的描述既是选择性的,也受到强化信徒信仰的目的所驱使。虽然《约翰福音》宣称其所述来自一位亲眼所见者,且其中有关1世纪巴勒斯坦的内容也支持了其源于那个背景的说法,然而它处处显示出多重的创作过程。最明显的例子是它增加了一个结尾,这个结尾使用了耶稣在加利利的复活显现,以此处理由于神所喜爱的门徒的意外死亡和彼得的殉道所带来的问题。 约翰的叙述明显包含了后来的经验所赋予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