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入门

第九章 约翰的手笔

在耶稣跟犹太人领袖尼哥底母谈话的时候,3:11节使用的动词突然由单数变成了复数,以揭示约翰信徒与犹太会堂成员之间正在进行的辩论。在约翰的解读中,从会堂驱逐信徒是因为耶稣的传道活动。耶稣告诉门徒说,在自己得荣耀之后,会给门徒赐下圣灵,圣灵会引导他们对耶稣言行有更深的理解。 《约翰福音》坦率地承认复活和圣灵的恩赐所带来的更深刻洞见。因此,当耶稣洁净圣殿并说要三日重建被摧毁的圣殿时,叙述者回应那些犹太的怀疑者说:“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所以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 第四福音风格简洁、结构直白、象征意义精妙。它的希腊文很少带来语言上的挑战。同样,作品的结构并不复杂。《约翰福音》开篇是一段序言,以诗体文写成。这段序言向读者介绍了《约翰福音》的象征体系,也介绍了贯穿整篇叙事的下降与上升模式。 序言之后紧跟着的是对耶稣公开传道的叙述,通常称为“神迹之书”,主要讲述了耶稣所行的七件奇事。它们显露了神圣的临在,在犹太对手中引发争议,并引出耶稣自我启示的独白。典型的例子是耶稣增加饼使众人吃饱,这使耶稣说出自己就是生命的粮,而当这引起争议的时候,耶稣宣告说,他所赐的粮就是自己的肉,是为世人的生命所赐的。 耶稣公开传道的那段时期引发了犹太领袖更大的敌意,最终耶稣离开了公众,并严肃地宣告说,犹太人拒绝他是因为“他们爱人的荣耀胜过神的荣耀”。 “荣耀之书”由两个部分组成。在第一部分,约翰把耶稣对门徒所有明确的教导都放到最后的晚餐这个语境中。耶稣直接向门徒说明自己是谁,将要去往哪里,并说明了自己和父之间的联结,以及门徒因追随自己而将要面对的世界的敌意。耶稣在结束时做了一个很长的祈祷,祈祷门徒能够“因真理成圣”。 荣耀之书的第二部分叙述了耶稣回到神那里的方式,还有他“荣耀”的地位,也就是耶稣的受苦、死亡和复活。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个作品还有一段跋,预言了彼得和神所爱的门徒——基督教传统正是从他们而来——的命运。 《约翰福音》风格直白、结构清晰,象征体系却十分丰富,让人回味。这部福音书中,每个人、每件事都代表着其他某种东西,都超出自身指向更大的某件事情。有时,作者的笔法非常精妙。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约翰福音》序言的开头使人想起《创世记》1:1——“起初”,而且不知何故,叙述者接下来细数日子的流逝,然后明确指出正是在“第三天”,耶稣在迦拿的婚宴上变水为酒。约翰暗示说,这个“新创造”行为“显出了耶稣的荣耀”,应验了起初神历经七日的创造。此外,“第三天”还与复活日呼应。 约翰在叙述中对传统犹太筵席的采用很有特色。从最明显的层面上看,约翰是把逾越节、住棚节和修殿节的筵席作为聚集民众见证耶稣言行的时机。但他也利用这些筵席以及安息日和耶路撒冷圣殿的象征意义来构建耶稣的形象。 犹太人的筵席成为约翰表明耶稣高于律法的主要手段。这个主题直白地出现在序言中:“律法本是藉着摩西传的,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基督来的。”这个说法解释了前一节的晦涩宣称:“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而且恩上加恩。”简言之,摩西传给犹太人的律法,是神的恩典,但这个恩典得以完全表现在耶稣基督身上;耶稣代表着“丰满的恩典”,代表着“恩典和真理”,而这正是以色列神的本质。 最重要的是,约翰使用了逾越节筵席的象征意义。在第6章,耶稣把饼变多,接着在水面行走“过海”。耶稣说自己就是生命之粮,约翰把他与神通过摩西赐给古代以色列人的吗哪进行了明确对比:“你们的祖宗在旷野吃过吗哪,还是死了。这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粮,叫人吃了就不死。我是从天上降下来生命的粮;人若吃这粮,就必永远活着。”同样,约翰把耶稣的死放在逾越节宰杀羊羔的时刻,并用了经文的典故,明确把耶稣等同于“神的羔羊”——为了世人而被杀死。 约翰所有的象征都以基督为中心。耶稣所做的一系列“我是”的陈述,从直接的比喻,如光、粮、门、牧者、葡萄树,到宣称自己是通向神的唯一途径,甚至用简简单单的一句“是我”,将自己等同于神。8:56—59的意义很明白。在跟犹太领袖争论自己的身份时,耶稣宣告:“你们的祖宗亚伯拉罕欢欢喜喜地仰望我的日子,既看见了,就快乐。”可以理解,他的对手反驳说:“你还不到五十岁,怎么能见到亚伯拉罕?”耶稣回答:“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了我。” 耶稣是活生生的象征,因为他代表了神。光进入黑暗的那个象征表达了《约翰福音》的信仰:神对万物的创造,以及人类对神的追随或拒绝,通过神在基督中的自我启示以及人类接受或拒绝基督的方式,在耶稣身上得到显明。 在《约翰福音》的叙事中,耶稣代表神,因此《约翰福音》不可避免地不像其他福音书那么写实。约翰坚持耶稣的人性,但由于他让耶稣代神说话,而且是道成肉身,所以在约翰的描述中,耶稣的人性被他神性的一面遮蔽了。 确实,这部福音书中的所有角色都是“代表性的”,因而,其叙事更像一部道德剧。如果耶稣代表神,那么门徒就代表相信神的世界,彼拉多则代表怀疑神的政治世界。而这一文学技巧的缺点最为明显地表现在对犹太人——他们注定代表了拒绝神的世界——的刻画上。这种直愣愣刻画的后果,在贯穿基督教历史的强大反犹主义力量中得到了明显体现。 天开了:《启示录》 一些学者不相信《启示录》的作者就是创作了约翰书信和第四福音书的那个约翰学派,因为无论是作品风格还是乍看之下的见解都相差太大。但对这个由冲突形成的世界的看法,《启示录》显然跟约翰学派的其他著作是一致的;在《启示录》中,这看法是通过启示体裁的运用成型的。 那些不能理解启示作品的文学表达方式的读者,要么对书中意象感到憎恶,要么对其做出错误解释;总之,结果常令人遗憾。对于将《启示录》看作神对未来独特启示的人们,这卷书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它强大的诗学力量已经渗入很多私下或公开的妄想观点中。由于被解读为对末世的字面预言,这部作品继续在被称为“千禧年主义者”的基督徒中占有尤其重要的地位。他们之所以获得这个称号,是因为他们认为弥赛亚将在尘世统治一千年。 对《启示录》这个作品来说,基于历史的文学判断,是做出恰当解释的关键。“启示”这个词在希腊语中是apocalypse,表示从前隐藏的事实被揭示出来。《启示录》是《圣经》中启示文学的两个典型代表之一。只有领会这种文体的特征,才能最好地理解《启示录》。创作于大约公元前167年的《但以理书》首次充分展示了这种犹太文学形式。它通过描述当时希腊君主安条克四世对巴勒斯坦犹太人的迫害,展示了启示作品和启示历史观的全部特征。 对于亲身经历排斥或压迫的人来说,启示文学是一种反抗文学形式。在公元前167年到公元200年之间,对于反抗罗马统治和希腊文化的犹太人来说,启示文学是一种很受欢迎的创作形式。它是一种借古代英雄之口说出的虚构预言,用于解释当下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古代人物已经预见到这些事情一样。启示文学的特色是升天的经历或者那些有关现在和未来异象的梦。先知用高度隐晦的语言表达这些异象,还会借用数字、传说中人格化的野兽和各种宇宙现象作为象征,只有局内人才能够懂得它们的意义。 对历史的启示式理解很简单,尽管其意象复杂:历史有其目标,而这个目标掌控在神的手中。虽然现实的证据似乎相反,好像压迫者获得了胜利,但实际上神在掌权,并且会带来戏剧性的改变。从这个世界到“将要到来的世界”的改变,就是从义人受压迫转变为义人掌权。神的代理者,即“人子”或“弥赛亚”,会带来这种转变。他会拯救神的子民,并让他们管辖他们在人间的敌人。启示文学中的宗教信息同样很直白。它鼓励受压迫者怀着必有回报的信念继续忠于神。 显然,《启示录》属于这种启示文学的范畴。先知升到天上,凝视天上的圣廷,并看到了地上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些异象涉及富有象征含义的数字、人格化的野兽以及形形色色的宇宙大灾难。有关历史的异象,是神与“那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之间的冲突。表现在人类舞台上,就是圣徒受到邪恶帝国的压迫,这压迫最终通向神在地上的胜利。由此带给读者的是传统的教导:“圣徒的忍耐和信心就是在此。” 不过,《启示录》在其他方面打破了启示文学的模式。《启示录》不是托名于古代某个人物,而是一个同时代的人——拔摩海岛上“你们的弟兄约翰”。最重要的是,弥赛亚耶稣被钉十字架和复活的经历重新催化了启示文学的象征主义。在《启示录》开篇,向先知显现的“好像人子”的那位就是耶稣:“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远远。”先知升到天上的神圣宝座,那位站在宝座右边的就是被宰杀的羔羊,他正受到活物与长老的颂赞:“曾被杀的羔羊是配得权柄、丰富、智慧、能力、尊贵、荣耀、颂赞的。” 与那种认为当下挫败而未来必将胜利的历史理解相比,《启示录》认为神已经实现了对恶和死亡的根本胜利。这个胜利的第一个标志就是耶稣的死与复活,复活之后的耶稣正施行神圣的统治。胜利不只是耶稣一个人的:先知还看到了耶稣数不清的见证者,他们被处死,现在“在神宝座前,昼夜在他殿中事奉他”。 历史的顶峰已经实现;严格来说,地上仍在进行的挣扎是历史的结局。虽然在最后的异象中,新耶路撒冷从天而降以及神与人住在一起被看作是未来的事情,但第一个异象已经表明,复活的耶稣显现在“七个灯台”之间,也就是亚细亚的七个教会之间。因而,跟表面看上去不同,《启示录》其实怀着深刻的乐观态度。 《启示录》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征是包含了复活的耶稣给教会的信,分别写给以弗所、士每拿、推雅推喇、撒狄、非拉铁非和老底嘉。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未来或天上的异象,而是对于当时罗马主要城市特定教会情况的洞见。这些信中以忠心和背教、正直和腐败为衡量准则,讲到了教会的成功与失败。它们表明了《启示录》在何种意义上可以被合理地视为先知作品:不是因为它预见了未来,而是因为它从神的角度向人说明了这个世界。 同样的先知观点也被用在4:1开篇的异象中,并一直持续到《启示录》结尾。在这些异象中,冲突不是具体教会内与背教和腐败的斗争,而是神与撒旦的宇宙斗争。这场宇宙斗争也牵涉到人间的使者。邪恶力量的代表者是帝国,而代表上帝的是那些尚不需要殉道、但仍然要做基督见证的追随者。这些异象的意义不在于对未来的预测,而在于用富有想象力的方式展现了人类为真理和正直而战背后的巨大利害关系。 《启示录》并不号召基督徒通过暴力反抗邪恶力量,而是通过拒绝承认它们的权威来抵制它们。基督徒并不认为君主至高无上。对他们来说,有且仅有一位“万王之王,万主之主”,“同着他的,就是蒙召、被选、有忠心的”。他们被想象中的上帝获胜的异象所激励,因而能够用生命去见证那位生来就要见证死亡者,继续他抵抗邪恶力量的未竟事业。 由此,他们拒不承认人类自高自大的伪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只“敬拜神”。在《启示录》结尾的异象中,神的子民在新耶路撒冷参加敬拜:“在城里有神和羔羊的宝座,他的仆人都要事奉他……主神要光照他们,他们要作王,直到永永远远。”这个结尾很恰当。 由于一些人拘泥于《启示录》中强大意象的字面意义、将其与现实分离,因而造成了一些不良影响。但数个世纪以来,对很多基督徒来说,《启示录》就像在美国争取公民权的斗争那样,用“天开了”的异象带给他们身处更加宏大的世界的参与感,激励他们去抵制现实中根深蒂固的恶。 约翰的著作整体上仍吸引着读者,不是因为它超脱世俗,而是因为它们显然出自真实世界的冲突;它们持续令读者着迷,因为它们没有被原初的冲突语境禁锢住,而是利用想象的力量,以爱去超越宗派分裂,以联结去克服分党,并通过真正的敬拜去抵制恶。